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纳兰容若

自在飞花轻似梦,无边丝雨细如愁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语文教材课文《南京大屠杀》,不妨换一篇  

2016-06-07 20:28:10|  分类: 【趣闻逸事】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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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次风波中的语文教科书封面及内文

    近日,语文出版社的义务教育语文教材,引起了很多风波。先是传言八年级下册教材中的《南京大屠杀》(作者温书林)一文将被撤下;后出版社辟谣称并非撤下,而是替换为张纯如之著作《南京大屠杀》中的片断《死里逃生》。2016年5月31日,又传出新的消息,《南京大屠杀》一文将作为课文继续保留,《死里逃生》则作为附文供学生比较阅读。

    一篇课文引发如此多“跌宕起伏”,说明很多人非常希望让孩子记住“南京大屠杀”这段屈辱的历史。这是极好的事情。但是呢,也非常有必要同时指出:课文《南京大屠杀》写于上世纪80年代,当时大屠杀研究刚刚起步,还很不成熟;30多年后的今天,反观这篇课文,不难发现其中存在着很多史料、史实方面的问题。

《南京大屠杀》是一篇报告文学,最早刊发于1987年,当时国内的大屠杀研究才刚刚起步

    温书林《南京大屠杀》一文,收录于语文出版社八年级语文教材下册第五单元。

    它是一篇报告文学。在该单元的《单元说明》中,对“报告文学”是这样定义的:“报告文学兼有新闻和文学的双重特征。‘报告’要求真实,不能虚构。‘文学’要求任务、事件典型,有一定的艺术加工”。 ①


    这篇文章在收入教科书之前,最早刊发于《解放军文艺》1987年第7期(收入教科书时有所删节)。

    彼时,中国的南京大屠杀研究刚刚起步。据南京大屠杀史研究会会长张宪文讲,“新中国建立后,在相当长时间内,几乎到20世纪80年代初,广大群众,特别是青少年不知道南京大屠杀。我们的历史教材也甚少涉及南京大屠杀。”②

    日本教科书问题发生后,南京才在1985年设立了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。同年,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高兴祖编写的《日军侵华暴行——南京大屠杀》,被誉为“国内南京大屠杀史研究的处女作”,只有薄薄的115页。1987年,出版了《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史稿》,被誉为“南京大屠杀研究的奠基之作”,也仅仅只有17万字。③在这样的一个时代背景下,1987年的报告文学《南京大屠杀》,自然不可避免地会存在着一些史料、史实上的问题。这是时代的局限性,可以理解。但毕竟30年过去了,南京大屠杀的学术研究已经有了极大的进展,继续让这篇文章留在语文教科书中,已未必合适。

报告文学对真实性的要求很高。但这篇课文因时代因素,存在不少史料、史实方面的问题

    1、课文重点提及的历史人物“特莉莎·英格尔小姐”,及关键历史资料“特莉莎·英格尔小姐的日记”,是一个尚未解开的谜

    文章开篇,作者讲述了自己1986年8月11日在南京所遇到的一位大屠杀幸存者“静缘”老太太的故事。据作者说,他和老人一同下了公共汽车,老人突然看着路边的一株古槐,“流露出恐惧和绝望,双手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。…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的呼叫声。……终于栽倒在地,口吐白沫”。作者和路人将老人送往医院,一位“两鬓斑白的H医生”拿出“一本珍藏多年的英文日记”,告诉作者:老人在1937年南京沦陷后“惨遭日本鬼子蹂躏,地点正是在那棵老槐树下”。英文日记的作者“特莉莎·英格尔小姐”当时在教会医院工作,“她记下了许多中国人被害的情况”,其中就有“静缘”。作者称,他翻到日记的第25页,在1937年12月15日的日记中,看到了关于“静缘”悲惨遭遇的记录。


    此处提到的“特莉莎·英格尔小姐”及其日记,可以说是南京大屠杀研究中的一个“谜案”。

    查阅《解放军文艺》1987年第7期未删减的原文,可知“H医生”原来是“侯医生”; 作者未提供“特莉莎·英格尔小姐”的英文原名,仅称其为“美国护士”。至于日记的由来,据“侯医生”介绍,“1939年回国时她把日记给了我,并让我发誓,为了保全受害人的名誉,在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不可透露日记。如今,受害者们一个个逝去,静缘发病严重也将不久于人世。我不想再把它藏起来,如果英格尔小姐知道了,也一定会同意我这样做的。”④

    虽然“侯先生”三十年前说要公布,但在笔者有限的视野里,这本“特莉莎·英格尔小姐日记”,迄今还没有其他的研究者、研究论文、研究著作、史料集提到过。更重要的是,随着近年来史料发掘的深入,南京大屠杀期间尚滞留城内的外籍人士,已有完整的名单,笔者一一对照后发现,其中并无“特莉莎·英格尔小姐”。


    南京战事发生前,除各国使领馆外交人员外,还有约20个国家的800多名侨民在此工作、居住和生活。自1937年8月开始,各国使领馆开始组织本国侨民撤离南京。日军于12月13日占领南京时,绝大部分外国侨民已经离开。随后,日军切断了城内外的联系,滞留城内的外国侨民仅剩22人,另有5名外国记者。5名记者于12月15、16日离开。其余22名外国侨民,曾于12月21日下午集体前往日本驻华大使馆呈递请愿书,要求日方停止暴行恢复秩序;且多数滞留至次年1、2月份。⑤

    下面是这22名外国侨民的详细资料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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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7年12月13日后滞留南京城内的外国侨民,直到次年1月下旬才有人离开

    上述名单里,没有那位在1937年12月15日写日记记录下“静缘”老人悲惨遭遇的“特莉莎·英格尔小姐”(五名外国记者全部是男性,且于12月15日、16日相继离开)。今天距离作者刊文,已过去了30年,希望作者能够向学术界提供更多的资料,比如“侯医生”的联系方式以及其手中的“特莉莎·英格尔小姐日记”原本,以进一步促进南京大屠杀研究的细化。


2、课文所采用的草鞋峡遇难者数据,如今学术界“通过分析,觉得不可取信”

    文章还提到了草鞋峡大屠杀。作者写道:“日军在草鞋峡的大屠杀又使五万多俘虏与居民倒在血河中”。这个“五万多俘虏与居民”的数据,其史料源头,是一个叫做“鲁甦”的“首都警察厅”工作人员在1945年12月7日的陈述。据鲁甦讲:

    “余谨将亲见敌人罪行之事实,据实陈述如下:倭寇入城后,将退却国军及难民男女老幼计五万七千四百十八人,圈禁于幕府山下之四、五所村,断绝饮食,冻饿死者甚多。十六日夜间,用铅丝两人一扎,排成四路驱至下关草鞋峡,用机枪悉于扫射后,复用刺刀乱戳,最后浇以煤油纵火焚烧,残余骸骨悉投入江中。在此大屠杀中,有教导总队冯班长及保安队警郭某,将绑扎挣脱,佯仆地上,拖尸盖身,因而得免。惟冯班长左膀上刺刀戳伤。郭某脊背烧焦,逃至上元门大茅洞,由具结人觅便衣更换,偷渡至八卦洲始脱险。(当时具结人服务首都警察厅,与敌巷战被敌炮弹炸伤腿部,匿于上元门大茅洞内,相距咫尺,目睹惨况。)以上所述,全系事实,并无虚伪。”⑥按该材料,鲁甦亲眼目睹了日军的大屠杀,遇难者人数则未交待从何而来。而在鲁甦的另一份口述材料里,他又声称自己并未亲眼目睹日军屠杀,而只是听到了机关枪的声音,至于“57418人”这个遇难者数据,则是他从幸免遇难的“教导总队冯班长”、“保安队警郭某”口中听来的。⑦


    目前国内学术界对这个数据的基本立场,相当慎重。

    2012年《南京大屠杀全史》出版,该数据没有被采用,南京大屠杀史研究会会长张宪文教授解释称:“有资料记载,日军当时在南京草鞋峡附近屠杀了5.7万余人。资料记载的数据都精确到个位数了,可是没有注明数据来源。当时日军用机枪扫射,这个数字谁做的统计呢?所以,我们通过分析,觉得不可取信。我要强调的是,《全史》不是批判性的书,而是历史著作,是要经得起历史质疑和日本右翼势力攻击的。”⑧语文教科书不是历史著作,但在影响力上远甚历史著作,在史料的选择上,自然更是需要慎重,更需要“经得起历史质疑和日本右翼势力攻击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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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除此之外,课文还存在着不少细节描述上的不严谨

    比如,课文中写道:“田中军吉是日军第六师团第四十五联队中队长,攻陷南京时,他以‘助广’宝剑连杀无辜中国人三百多人。日本军官山中峰太郎编写的《皇兵》一书对田中军吉的杀人过程作了详细记载,并附有照片。”

    此段描述,有两处不严谨。(1)《皇兵》刊物对田中军吉参与南京杀人比赛之事“未明述”。据中国驻日代表团成员王丕丞给南京国民政府国防部二厅的电报,田中军吉的杀人罪证,是韩国人朴在文所提供,包括“田中持刀杀人照片两张,及田中队之‘皇兵’刊物一种”。罪证具体内容,据王丕丞描述,“细检‘皇兵’刊物内容,虽未明述该田中即为南京杀人比赛主凶,但持刀砍杀绑跪之中国人,及斩杀三百人之队长爱刀照片二种,确系田中所为。”(2)坐实田中军吉杀人罪行者,是《皇兵》所刊登的照片上有“斩杀三百人之队长爱刀助广”字样,但田中持刀杀人照片两张,据查很可能是在湖北通城所为,而非南京。⑨虽然这两处细节,丝毫不影响田中军吉乃杀人恶魔这样一个基本事实,但作为语文教材中的“报告文学”,在事实陈述上,还是应该尽可能地严谨。


    再如,课文中写道:“经1946年2月中国南京军事法庭查证:日军集体大屠杀28案,19万人;日军零散屠杀858案,15万人;总计在南京屠杀34万人。”此段描述,也有两处不严谨。(1)南京军事法庭宣布大屠杀遇难者人数,是在1947年3月10日,而非1946年2月。(2)军事法庭的原始说法是:“查屠杀最惨厉之时期,厥为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至同月二十一日,亦即在谷寿夫部队驻京之期间内,计于中华门外花神庙、宝塔桥、石观音、下关草鞋峡等处,我被俘军民被日军用机枪集体射杀并焚尸灭迹者,有单耀亭等十九万余人。此外,零星屠杀,其尸体经慈善机关收埋者十五万余具。被害总数达三十万人以上。”也就是说,这里有一个时间限定,即1937年12月12日至12月21日。其它时间段的屠杀,并未计入。另外,考虑到存在重复计算,军事法庭并没有将“十九万余人”与“十五万余具”简单相加得出“34万人”的数据,而是认定“被害总数达三十万人以上”。 ⑩作为“报告文学”,在材料引用方面,应该尽可能地忠实于史料,以避免读者发生不必要的误解。


    综上。第一,课文《南京大屠杀》在史料、史实方面存在着一些问题,主要是成文太早的缘故。指出这些问题,丝毫不会影响“日军制造了南京大屠杀”这一不容置疑的历史事实。第二,我们完全同意将南京大屠杀题材的课文留在语文教科书中。不过,三十年来大屠杀研究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,可选择进入语文教科书的同题材文章也很多,不妨另择一篇更严谨的同类文章,替换这篇三十年前的旧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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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本次风波中所涉及的另一文章《死里逃生》,来自张纯如的著作《南京大屠杀》。

    《死里逃生》不是一个很好的替换选择。这篇文章是张纯如90年代采访大屠杀幸存者李秀英后所写。就口述材料而言,越早期的材料可信度往往更高一些。李秀英在40年代留下的口述材料,较之张纯如90年代的文章,在细节上更为可信。

注释

    ①语文出版社教材研究中心编,《语文 八年级(下)》,语文出版社,2014。课文具体内容,可参见语文出版社网站电子教材,下文引自该课文者,不再赘注。除收录于语文版语文教材外,这篇文章也还曾收录于人教版初中语文补充教材和自读教材。②张宪文,《南京大屠杀的研究情况》,收录于《给世界以和平——重庆大轰炸暨日军侵华暴行国际学术讨论会论文集》,重庆出版社,2008,P308。③张宪文/主编,《南京大屠杀全史》,南京大学出版社,2012,P26-27。

    ④温书林,《南京大屠杀》,《解放军文艺》1987年第7期。

    ⑤图表资料,引自:朱成山/主编,《海外南京大屠杀史料集》,南京出版社,2007,P378-381。南京外国侨民情形,参见:经盛鸿,《南京沦陷八年史》(下册)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13,P996-1014。⑥鲁甦陈述日军在草鞋峡集体屠杀的结文,1945年12月7日,收录于《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档案》,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、南京市档案馆/编,江苏古籍出版社,1997,P87-88。⑦参阅《南京人民的仇恨》(资料)。1950年3月10日南京《新华日报》。转引自《日本帝国主义在南京的大屠杀》,南京大学历史系/编,P13-14。⑧参见:《百余万字著作新增屠城铁证》,《南京大学报》第1090期,2012年12月20日;张宪文,《南京大屠杀史研究:真实与理性》,《南京社会科学》2013年6期;《钱报记者对话南京大屠杀史研究所所长张宪文——还原真相,将历史刻在人心》,钱江晚报,2014年12月14日A0004版;等。⑨《中国驻日代表团关于战犯田中军吉逮捕经过致国防部二厅代电》,1947年6月9日;《军事法庭检察官对战犯田中军吉的起诉书》,1947年9月20日。收录于:《南京大屠杀真相 中方史料》(上),江苏人民出版社,2007,P719-720。⑩《军事法庭对战犯谷寿夫的判决书及附件》,收录于《南京大屠杀史料集 24 南京审判》,胡菊蓉/编,江苏人民出版社,2006,P388-451。


 【 欲阅读课文《南京大屠杀》全文,请点击此处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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